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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油茶树 作者:刘正初

  小时候我家四周都是油茶树。那是一种极其普通的树,广泛分布在中国南方的山区丘陵地带。山林里、田埂上、岩缝边,随处都可以看到它们的身影。只要有一粒种子,只要有阳光雨露,它就能生长、开花、结果。按照母亲的说法,它是吃露水长大的。它没有松柏的挺拔,也没有杨柳的婀娜,更没有桃李的芬芳,却与农家的生活息息相关。
  金秋十月,一颗颗油茶果点缀在绿叶之间,压弯了油茶树的枝头。每年寒露之后,全村人便倾巢出动上山采摘。小时候的我,也随大人们背着竹篓,哼着歌谣,穿梭在茶树间。摘下来的油茶果,圆圆的,光光的,呈淡紫色。高处的油茶果,往往是我们小孩子攀上枝丫之间,拿一根带倒钩的长竹竿钩下来采摘。在离家十几里的山边还有一片油茶林,我和哥哥每年都要去“巡视”一回。那里基本上是荒山,但很奇怪,那些躲藏在杂乱柴草中的小茶树居然也果实累累。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没有亲身体验,不知道采摘油茶果的艰辛。茶树有高有矮,有的长在悬崖峭壁,采摘者或弓腰驼背或攀高涉险,一天下来汗流浃背灰头土脸甚至受一点小伤。采摘回来之后,还需要堆沤、晒干,让油茶果裂开,选取、洗净果仁,再晒干,最后送到油坊榨油。晒干的时候,母亲不时去翻动一下。如逢阴雨天气,还要烧起柴火把果仁烘干。油坊地处小河边,利用水的落差带动水车转动。果仁被碾碎,清亮的茶油汨汨流出。榨出的茶油喷香透亮,就像液态的黄金。这才是最后的胜利果实,点点滴滴都是农家人生活的艰辛。
  农家的一日三餐,几乎都离不开茶油或者猪油。尤其逢年过节,油炸番薯片、花片、丸子、油糍粑,茶油渗透在这些食品当中,黄澄澄,酥脆,喷香。泥鳅鱼虾,鸡鸭田蛙,往滚热的茶油里一放,锅底哗哗啦啦便开了花。过去乡下人家相亲,女方往往派人到男方家暗访,就看有没有满缸的茶油。茶油,象征着农家的富庶和安宁。
  亭亭如盖的茶树下,是小孩子游乐的天堂,过家家,捉迷藏,扯小笋,找茶萢……在茶林里面留下了美丽的童年。春天,油茶树刚发了新叶,被二月的春风一吹,树上便可摘到大朵的茶耳和大颗的茶萢,吃起来甜中带涩,这可是我们家乡独有的味道。最快乐的时光,是油茶花开的深秋。“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茶花开。”洁白的花瓣,金黄色的花心,油茶花开得朴实而简单,它带着凤凰涅槃、把水变成油的使命盛开在荒山野岭。我们随意折一根芦苇杆,做成吸管,插入花蕊一吸,津甜的花蜜便被吸入口中。随风飘来淡淡的花香,醉了太阳,醉了小鸟,而我家简陋、矮小的土砖屋,也被包裹在一片花香茶海中。
  油茶全身都是宝。茶油营养丰富,油渣既是农药,又是肥料。在山上受伤流血,只要在树干表层刮些粉末敷上,就可以止血、消炎。油茶树下长出的茶树菇,煮汤味道格外的鲜美。油茶树的枯枝败叶,是乡村最好的燃料。用茶树柴熏出的腊肉,味道格外纯正。冬天临睡前,母亲总是把火炉里烧红的茶树干用灰烬掩盖起来,到第二天早晨扒开火种犹存。这时,母亲总要大声说“还有火种”,仿佛提醒我们:生活还有希望!
  遗憾的是,不过二十几年时间,老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房子几度扩建,房前屋后的油茶树悉数被砍,种上了桂花树。一个个企业把大片大片的山岭圈占,再也见不到漫山遍岭的油茶花,留下一片永远的乡愁。
  幸好家乡的镇头镇正在发展油茶产业建设油茶小镇,现有油茶林近十万亩,年产茶油上千吨,正在筹建油茶博物馆。他们邀请我到油茶林去看一看。这真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茶油,养育了我几十年,也被我忽视了几十年,也该好好地讴歌她一下。一时间,油茶的清香弥漫在我的脑海。我满口答应,期待着重返油茶林,重温儿时那美好而温馨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