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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沟季语 作者:冯小军

  古人曰:“春分者,阴阳相半……”也就是说季候到了春分,春姑娘就出落得有模有样了。不过我们国家幅员辽阔,南北温差很大,同一个节气温寒的表现相差很多。曾经在《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看到这样一段描述:春天每年早早从广州出发,16天到达长沙,40天到达郑州,56天到达北京……99天到达漠河。是否真是这样我没有考证过,而眼下我正在陇西北的祁连山里,直接感受着祁连山的物候冷暖。
  春分这天我起床比较早,早的原因一半儿是大风闹的。昨天夜里刮了一宿,直到太阳从东山冒头儿的时候才消停。我居住的三岔管护站虽然不在正风口,风也挺大。和老马约定好的一早出发到横沟巡山的想法不想改移。吃过早饭,带上干粮和热水我们就出发了。我们走上进山的土路,一竿子高的太阳红彤彤的,可风依旧强硬,干冽寒冷的感觉让我直打哆嗦。
  横沟阳坡的山地已经不见积雪,可阴坡还有一些。山沟里没水,连山脚凹地的冰碴子也融化了,只有满沟乱石和左一堆右一堆的落叶。现在虽说江南早已满园春色,但是祁连山的主色调依旧是土黄。山草枯败,阔叶树的顶梢尚有经年没有落尽的叶子,山风吹拂下发出刷刷声响。一冬的落叶堆在树下,或是刮到了稍远的乱石滩里。不远处的山草现出星星点点的绿意,我用手扒拉堆在上面的枯枝败叶,发现嫩绿的草尖儿已经拱出地面。老马随手拉起眼前一株金露梅的枝条观察,发现它们柔软多了,叶苞略略地有了与灰色枝条不同的颜色,饱满处有了花骨朵的迹象。山风从高处的树冠层呼呼刮下,一阵林涛轰响起来……老马说,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了。
  几天后我又来这里,山坡上的金露梅都放叶儿了。
  换一个季节再来,横沟变了模样。这次进山我穿的是迷彩服,跟随老马兴冲冲地走上山坡。夏至到了,山里气温陡然升高。山地上的忍冬、冰草、野蒿都绿了,金露梅的叶子已经变成深绿色。山沟里的小叶杨树冠蓊郁起来,骄阳下有了树荫的暗影。
  看得出刚刚下过雨。在云杉林下行走,镰刀蕨像海绵一样绵软,我弯腰抓起一把,茎干上蕴含的水分在酝酿着往下流动。林鸟儿明显多了,咕咕的声音不时从林子深处传来。没有响动时能发现旱獭在洞口探头探脑,感觉危险时又立马逃遁。它们时时保持警觉,一有动静就像狗一样坐下来,紧张地东张西望。大多时候它们不急着进洞,而是抬头左顾右盼地呱呱叫,探测或判断着险情。感觉到真的危险来临时便叽里咕噜钻进洞穴。
  进山不久下起阵雨。判断下雨时间不会长久,我俩决定走进云杉密林里避一会儿。树冠是挡雨的最好伞盖,它们承接雨水,听得见头顶上传来刷刷的雨声。一会儿,树上的雨水开始下落,我明显感到那不是天上落下来的雨珠,而是自然降雨落在枝丫上经过汇集,导致枝叶不能承受其重时产生的二次降水,集中降落的地方把镰刀蕨击倒了,个别的匍匐在地,流经它们茎蔓上的水流白花花的,再流淌到下面同伴儿脚下去了。
  过几天我再次走进这片云杉林时是晴天,林外阳光明媚,林间却因为镰刀蕨涵养的水分在蒸发,氤氲出一团水汽。林缘有阳光投射进来,那情形异常曼妙。
  在祁连山,即便是浅山区11月也开始下雪。无论大小,三四场雪后就积存下来经冬不化了。冬至到来,冷风割脸,脚上穿着棉鞋也感觉凉。刚刚走到半山腰我就被眼前的风光吸引了。白的雪,灰绿的云杉,明暗对比,幽静异常。
  老马告诉我,其实早在寒露时节山里的花草树木就逐步落叶休眠了。现在瞅瞅四野,满目萧瑟。山风越刮越猛,林缘地带远比密林里更大,呜呜吹着。林涛是大自然里最好的音乐,爱山的人陶醉其间实在是一种享受。老马不忘提醒我,冬天巡山一定要专心,摔个跟头磕了胳膊腿可不是小事。不要和树木走得太近,它们冻得僵硬,枝杈如钩刺,一不留神就挂住你的羽绒服。一旦划出口子羽绒飞出去,会把人冻个半死。
  山沟里旱獭的迹象如今只能看到洞口,它们都休眠了。山里可以吃的东西越来越少,岩羊和马鹿在高山的栖息地条件越来越差,便一拨一拨儿地往山下迁徙。河道里本来就少的水面都冻冰了,马鹿和岩羊没有水喝就开始往更低的山沟里走,直到找到水源为止。近年来天然林保护工程全面禁牧,人们饲养的牛羊不许进山,山上的草场被野生动物占领,加快了它们的繁殖速度。三岔管护站附近有水,它们在大雪封山的日子会不时跑过来。
  一些城里人像憧憬诗和远方那样看待大山和林业工人:喝着山泉水,吃着自己种的蔬菜,开门见山,百鸟儿啼鸣,好让人羡慕啊!可他们不知道,他们心目中的远方和诗意的生活,对拥有它的人来说却并不憧憬。我在四季里体会横沟的护林生活,知道了整年整月在深山老峪里生活的务林人有诸多的不如意,比如出行不便,信息闭塞,最突出的是寂寞,也知道了林业工人常年生活工作在深山老林其实并不像某些城里人想的那么浪漫。
  这便是横沟的四季:有鸟兽奔走、草木枯荣以及林业工人不变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