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候(作者:李红梅)

  “你老家是哪里的?”
  “秦安”
  “秦安人怎么会在张家川工作?”
  当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又后悔了。我又是哪里人?为何在这里工作?或许在我心里想问的是离家这么远,远在异乡的林区,在这空荡荡又满是林木的关山林场,一个人的乡愁会是什么?和我们困守在高楼大厦之间的会有什么不同?
  初春草木已然苏醒,小河在日渐薄开的冰下流淌着,水声潺潺,鸟儿继续着它们的啼鸣。其实对于这座山林,我多年一次的到访只是它们见过的陌生人中的任何一个。对于他而言也是如此,他熟悉这山里的每一个林班,每一个树种,每一片山坡的造林年度,哪个山沟里所居住的几户人家,每一种鸟鸣,每一个季节,但对于我而言是陌生的。已是多年,我已忘记他姓甚名谁,但仍记得,他是一名关山林场的职工,他一个月要把所有的礼拜天攒起来,才能回一次远在张川县城的家。
  由此,我又绕不开一个人想到他,那便是我的公公。一名小陇山林场司机,几十年在山里,一年里为数不多的几次回家,都是在天黑进门,一大早出门,孩子知道父亲回来过,是多了一把山里的野菜,多了一些核桃。一封信辗转几天,告知家里的情况,老人生病了,孩子今年上不上学,姑娘谈对象了,不谈及想念,不谈及孩子被人欺负说是没有爸爸的孩子,不谈及这一月随了几份人情,给孩子报完名,生活费所剩无几,不谈及生日,不谈及节日。好像所有不谈及的事情都不必一一澄清,在一个维持生计的女人与困守山林的男人之间,一切都有了约定俗成;在老公他们幼小的心里,爸爸遥远,只有到了寒冬腊月,才能真实体会父亲的存在,可以为儿子制作一个铁环,可以为姑娘修修自行车,劈柴生火,买一次菜,只是好像还缺点什么?
  不管是我叫不上名字的他,还是公公,他们都有草木一样纯净的眼神,有生活中的朴实。那时候孩子还小,当我每天抱着幼小的儿子急匆匆出门,总能看到退休多年的公公早已站在每天接孩子的地方等,有几次出门晚了,等我们出门他已经在小区门口等待多时。由此我想到他为什么每次调动都离城更远,从党川林场,龙门林场到百花、东岔林场。每次开车出山回去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把各家捎来的东西分给大家。在家人面前,我从来没有听到他因为工作抱怨过,因为一千多块钱的退休金抱怨过。从他身上,我看到老一辈林业人的坚守、付出。
  如今林区职工生活条件改善,通往每一个林区的路也好了,车越来越多,信息化让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缩短了,但更多的人不愿意留在山里。
  你依然能从他们身上看到那份大山一样的沉默,依然能从他们身上看到草木一样的质朴。或许正是这样,走近他们才让人倍感亲切。我是林业人,但我没有贴近草木的直观感,真切感;没有他们因为一棵树流过的一滴汗,因为一株灌木划破流出的一滴血。与我相比,他们才是森林的守护者。
  一条上山的路比回家的路更熟悉,职工宿舍门口的云杉,松树,从林子里跑出来的一只松鼠,都比女儿更熟悉。他们知道每一种植物的习性,却不熟悉儿子的脾气;了解山里哪片云彩会下雨,却不知道家中冰箱里会有什么食物。很多人都知道医生辛苦,老师辛苦,却很少有人知道林场职工,这些散落在林子里的一线职工的辛苦。他们将心里的一份守护,分散给林区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棵草,甚至宿舍屋檐下的那一窝燕子。对他们而言,生活中的喧闹或许是清晨鸟儿比闹钟更准时的鸣叫;对抗寂寞、潮湿晚上喝几杯小酒之后的宣泄。除此而外,便是爬山、种树,早出晚归,盼望儿女一般,期待着一片林子长大,成熟。
  一代人又一代人把青年、中年,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留在这里;把幸福、困惑、忧愁、痛苦,一个人一生的境遇留在这里。把一个人的守候、期盼留在这里,把一个人山一样的沉默带出山的时候,他已然老去。在他的梦里,之前是父母,是童年,是妻儿,是想见而不得见的人;之后会是山,是树,是相见不得见的山与水。
  只是,他们从来都没有说出来,是一座山让他们守候一生,是满天星斗守候了他们一生。
  “咦,咋把你们两口子碰到了,你啥时候出山来的?”
  “没几天,攒一起了出来一趟。”
  “一直想请你们坐坐,一直凑不到一起。”
  “请啥请,各有各的忙的。”
  “说了这么长时间了。”
  离公公去世七年有余,这个帮我们办理了公公去世后所有手续的人,今天第一次得见。女儿考到了一中,他们两口子为了女儿上学方便,在这边租了房子。若不是如此,我们的见面或许还要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