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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也是可爱的人 (作者:马文艳)

  就像人们说起河西走廊,一定会提到莫高窟、嘉峪关、丝绸之路一样,说到甘肃的东部—陇东,人们除了会想到轩辕周祖、岐黄故里、革命根据地外,一定要提上一句子午岭。因为他在这里是不能忽视的。
  子午岭因与本初子午线方向一致,故而得名;他是桥山山脉的一条支脉,介于泾河与洛河水系之间;他地跨陕、甘两省,是黄土高原上保存最完整的次生林。除了这些,他还被誉为陇东大地的"绿色屏障"、是我们庆阳人民的生命之源;在这里,子午岭不仅仅是一片森林,更像是陇东人民奋进新时代的缩影。
  《庆阳地区志》中记载,清代后期子午岭次生林逐渐形成,进入二十世纪以来,由于战乱、农耕等原因,子午岭次生林趋于破败。新中国成立以来,子午岭森林逐步得到恢复。造就子午岭日渐葱郁的是坚守在这里的三代林业人。
  子午岭的第一代林业人,身份各异。有逃荒、避难的外来人,有转业安置的军人和石油农场工人,也有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他们或迫于生计投身大山,或躲避战乱进入山林,或是响应国家 “支援大西北,开发万宝山”的号召来到子午岭。他们大多是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走进子午岭的,那时我们的祖国,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国家各项建设刚刚起步,林业建设更是举步维艰,全部要靠肩扛手搬。记得我2012年参加工作来到林场的时候,有不少退休工人在我们几个新来的大学生面前说:“林场现在的条件多好呀,你们工作多轻松,栽树育苗、外出施工都有车坐”。当时听到他们这么说,我们几个很疑惑:“和普通的都市相比,这里就是名副其实的山区,交通不便,一天只有一趟进出场部的班车;信息闭塞,场里有时一周都见不到陌生的面孔;造林的季节,整天都在造林工地,风吹日晒,我们觉得我们就像农民工”。那时我们几个都有了走的念头。
  正如那句时髦的话:“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随着工作的深入,当了解了子午岭的历史后,我再也不那么想了,而是觉得子午岭第一代林业人是可敬的。
  那时的子午岭,多次改制,第一代林业人啃窝头吃粗粮,住窑洞瓦房,上山就开荒栽树,下山就种地育苗。他们都有这样的经历:年轻时,亲历了子午岭自建国以来的种种变迁,熬过了子午岭林业“禁伐”的艰难岁月,多数人退休以后才等到了财政工资全额供给,好些人有生之年都没有盼到林业发展的大好机遇。他们一生中的大多数时间都没有走出子午岭这片林子。他们的子女,在林区成长起来的又一代人,在教育、医疗、就业等方面与其他行业的城镇户口相比,没有任何优势,以至于大多数第一代林业人的子女,都参加了林业招工,也就是子午岭的第二代林业人。至今,林区还有这样的说法:“子午岭林业人献了青春,献子孙。”我觉得他们是一群值得尊敬的老头老太太。
  在我看来,林区最难熬的是春秋时节的造林,每天都在野外,和农民一样,只不过我们栽得是树。那时候,还没有容器袋育苗技术,造林为保证成活率,采用带土球栽植,在交通不便,没有机械的年代,苗木全部要靠人从山下背到造林地,四年生的带土大田油松,一棵就有十斤重。林二代年轻的时候,正值子午岭大规模山地造林。现在子午岭四五十岁年龄段的,只要是林二代,不管是什么职位,都在当年背过苗子。我觉得这已经够苦了。可是,老焦告诉我,最难熬的却是子午岭的冬天。
  老焦,是子午岭林区大凤川林场的护林队长,这是我对他的称呼,我觉得叫他焦队长显得生分,叫他外号又不够格。在大凤川他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木囊(mū nang)”,其实他本人并不是拖拉的人,而且办事还相当利索。后来才知道,他父亲以前在大凤川,木囊是他父亲当时的外号。老焦参加招工后,就在大凤川林场工作。他父亲退休以后,和他父亲一起工作的人们,把这个称呼“强加”给了当时的小焦。“木囊”这一称呼,在大凤川也有四、五十年了。叫得时间长了,他的外号比本人都红。也许这也是一种传承的情怀吧。
  老焦九零年参加招工,在子午岭已经工作了三十年,加上招工前在林区生活的时间,他和这片林子打了近五十年的交道。从生产工人到护林员,再到护林队长,他的工作一步也没有离开山上的林子。他说,以前,每到造林季节,林场各个山头都有人,吆喝声、说笑声,连成一片,好不热闹。虽然活是苦点,但是有人气呀!子午岭知识青年返城走了一拨人,“改农还林”走了一批人,“禁伐”以后,林场效益不好,又走了一些人,人渐渐的少了,林子却渐渐的长了起来。进入防火期,要进驻管护站,那时站里没有通电,没有水井。尤其到了冬季,遇到大雪封山,吃得没带够,水没有储备充足就麻烦了。在夜里,你甚至能听到积雪落下的声音,安静的可怕;在漫漫的巡山路上,除了一起的几个护林员,几乎看不到喘气的东西,围着你的只有皑皑白雪和无际的落木。那种空旷、寂寞、孤独的感觉让人至今难忘。
  是呀!现在的人,没有电就不知道怎么生活。不能想象以前在人烟稀少的管区没电的日子是怎么度过的?我只觉得,在他们的圈子里,一天显得太漫长,十年却很短暂。
  说实话,林区是个不太适合女性工作的地方。但是,子午岭里既有女场长,更有女林工。她们在不同的工作岗位上,用自己的劳动耕耘着这片土地。在华池林区,有一个长期由女性驻守的管护站。相比其他管护站,这个站的条件要好一些。管护站在林区主要交通道路旁边,在川台地上,住的是新修的平房。当然,这是2013年我看到的景象。站长赵大姐,给我描述过她们2006年,进入护林队驻站时的情形:她们三个挤在一个稍好一点的房里,晚上睡在炕上,透过顶棚还能看到天上的星星;外面呼呼的风声,还确实有些怕人;就这样坚持了一两年,条件慢慢的改善了,管护站维修了,电也通上了,能看电视,手机有信号,就是吃水还要到河里挑,但是这已经很不错了,不说别的,和以前在生产上相比,我的活轻松多了。她向我倾诉这些的时候,脸上露出的是满足、幸福的笑容。
  从赵大姐对现状的态度,我不能想象,子午岭的生产工人是怎么工作的,他们有着怎样的经历?
  高东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子午岭生产工人,从招工到退休,都在生产一线上。东风姐八四年在林镇林场参加招工,因为婆家找在了大凤川,结婚后就调到了大凤川林场。东风姐告诉我,当时林业工人主要有两方面任务:林业生产和多种经营。生产任务主要有荒山造林、次生林改造,每人每年2000棵栽树任务,还有森林抚育和大概3亩的育苗任务。当时林场还没有全额供给,工资几乎没有,维持生计,全靠多种经营。当时凤川林场每人每年20亩种地任务,除过上交场里的,其他的自己卖,这可以说是她们一年主要的经济来源。那时她种过白瓜子、麻子、葵花、洋芋等经济作物, 1995年,又开始种薄膜玉米,但是这里气候偏冷,玉米熟不透,卖不上好价钱 。那个时候,她一年最好收成就是一千多块钱。
  她说,最难熬的不是任务有多重,而是幸幸苦苦一年下来的收入,还不够上交场里的任务,一家人生计没有保障。家里要是有几个林业工人的话,那一年到头都有干不完的活呀!那个时候,我们都羞于说自己是一个工人,连正儿八经的农民都不如。稍微有能耐的工友,都走了。现在好多了,虽说每年10万袋的容器育苗、10亩留床苗管理、3亩新育大田苗的任务也不轻,但是我心里没有负担,觉得很轻松,工资每月都足额发放,其他福利待遇也都有,一家人的生活都有保障,在子午岭干了一辈子了,快退休了,才觉得林业工人也很光荣,觉得很知足。我觉得,任何言语都没有她的一句“完不成场里任务”更能诠释她的爱岗和对子午岭的热爱。
  对于这些“林二代”们,暂且不管他们育了多少株苗,栽了多少棵树,就是几十年如一日,坚守林区,守护着日渐成长的林子,就足以让人肃然起敬;就是在子午岭林业发展最困难的时期,他们依然坚守,不离不弃,摸索前行的故事,就足以称得上是壮举。他们坚守在子午岭,也是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着陇东大地和庆阳人民的生存安全,应该受到社会的关注和认同,说他们是一群可爱的绿色守护者一点也不为过!
  2012年庆阳市直林业系统新录用了一批大学生,并全部分配到了子午岭的26个国营林场。虽说每个林场也就是四、五个人,或者更少,但是却听到这样的评价:“这是我们系统继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以后,第一次大规模正式录用的正规大学生”。
  这一批人,就是子午岭第三代林业人的主力军。我们中有一些是根红苗正的“林三代”,更多的是新进的大学生。我们林三代投身的子午岭,不仅有机遇,更有挑战。
  我们赶上了国家对林业的空前重视,适逢新中国实现“两个百年梦想”的历史大背景,更有两代林业人耕耘的宝贵资源。可是,如今子午岭的“林一代”都已经退休,而守护子午岭的主力军,“林二代”大多已进入中年,加之,他们接受教育不多,文化程度普遍不高,面对近十多年林业行业的快速发展和子午岭的巨大变化,有些茫然。子午岭发展进入了一个瓶颈期:缺乏各类专业技术人员和高学历层次人才,由于林区条件艰苦,更是吸引不来人才,留不住技术人员;林区人员结构出现断层,严重制约了林区的健康发展。这就是我们林三代要面对的现实。
  习近平总书记说,每一代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每一代都要走好自己的长征路。新的长征路上,每一个中国人都是主角、都有一份责任。林三代作为子午岭继往开来的一代,我们有责任和义务持续接力,推动子午岭向前行进。我们应该思考:怎样才能因我们的参与,让子午岭发生真实的改变?怎样才能因我们的担当,让子午岭焕发青春和活力?怎样才能因为我们的奋斗,让子午岭发展迈上新台阶?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只有不忘子午岭人来时的艰辛,才知今日子午岭的弥足珍贵。我们这一代人要牢记开拓子午岭的初心,担起建设子午岭的使命。锤炼品行,勇于担当。我们要从思想的高度树立扎根林区,心怀子午的信念;在工作的深度中践行躬身林莽,科技兴林、强林、富林的步伐;让子午岭见证我们流逝青春岁月的价值所在。希望通过我们这一代人几十年的积累,为子午岭变为陇东的万宝山夯实基础,为子午岭林区多功能开发利用提供支撑,希望我们有生之年能看到,子午岭的绿水青山转化为庆阳人民的金山银山。
  说到这里,我觉得子午岭不仅有茫茫绿色,万顷林木,在这里更有一代代的开拓者,坚守者,追梦人,噢!他们更是陇东最可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