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管护员(作者:杨光)

 

  “如果不是党的生态文明建设政策,我们可能永远也离不开乏马沟。不论怎么样,我们现在是生态管护员了,也是上班拿工资的人,一定要听从管理,护林护草,保护好禁牧区的生态环境······”
  那一天,曾经为了生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说话离不开牲口的一帮放羊佬聚在了生态管护站的办公房里,开了一次不是会议的会议,没有人主持,没有人记录,大家有一句没一句的片闲谎,却始终没有绕过他们现在所处的环境与身份。他们的家搬出了大山,不再起早贪黑的放羊务农牲口,政府按禁牧草原面积发给补偿款,每户安排一个生态护林员的差事,按月领工资,还有休息日,想想就像是做梦一样。虽然,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念头,但,既然是画了押,也已经上了班,就算新的生活开始了,吃了公家的饭,就要站在公家立场上想问题办事情,不能马虎。就这样,片着片着,不觉竟统一了思想,形成了一个用以自律的决议。
  这帮人是生活在祁连山区一个小旮旯里的几位普通的藏族牧民,马姓,以兄弟、叔侄相称,有些有名号,有些叫藏名。在祁连山生态环境整治中,他们决然选择要守护绿水青山,从而结束了祖祖辈辈放牧的生计,当上了生态管护员,开启了从放牧者到护林护草保护祁连山生态环境的人生新历程。
  乏马沟
  乏马沟,是甘肃祁连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西水自然保护站酥油口管护区的一个林班,处保护区核心区域,地理区划上属肃南裕固族自治县马蹄藏族乡八一村境,距村较远。大包干以前,这里是八一村公共草原,没有常驻人口。包干后,村里马家老哥仨草原分到了乏马沟,三家就就近在乏马沟建了家,一晃已近四十余年了。
  四十多年里,三个家庭衍生为了八个家庭,当初的老哥仨有两位已经作古,另一位健在,却也不问世事了。不过,牧民,牧业的那些事,都是原原本本承袭了下来的。牧民以放牧为生,草原就是自己的家,牲口就是自己的命,一年四季跟着牲口在沟里跑着,在林里穿着,在山坡上爬着躺着,山上的飞禽走兽虫草花木他们都清清楚楚,及至哪个地方有一块什么纹路的石头都了然于胸。但,这些跟他们没关系,在他们的眼中,盯得就只有自己的羊群牛群,心里想的是每年的收成,想的是如何把自己的娃娃送到大山外面去读书,融入到花花世界中去。沟里确实太落后了,由于远离村庄,户数少,别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就用上了电灯泡、看上了电视,随后,也早早用上了手机。这里一直到本世纪零七年才通上电,买上个手机,用不了,整个沟里都是通讯盲区,打个电话要到几公里以外去打。他们憋得慌,觉得他们是山里人里的山里人,是早被社会抛弃了的人。村里和山外的人却笑他们不会享受世外桃源的生活。“屁话!逼话!”,有时,他们不在意,有时,酸涩的心里却又忍不住会冒出一股说不出名堂的火来,想要骂天、骂地,想要一口夹杂着痰丝的吐沫碎死那些戏弄他们的狗日的。只是,每一次都没有真骂出来,真碎出来。几尺高的汉子,不是没尿性,实在是·····唉!命运把他们降落在了乏马沟,那里就是他们的生活圈子,胯下的棍子除了倒弄圈子的牛羊,又能干些啥呢?这样想着,便不再在意别人说什么。好在,牲口的市场价格一直很好,想着每年秋天一万一万的红花花的钞票,再想着能把儿女送出山外的能力又增加了一成时,什么苦、什么累、什么郁闷,都是天上的云彩,飘飘就随风而去了。因此上,在他们的意识里,自己是没有未来的,生在大山,长在大山,吃喝依靠大山,根和魂都应在大山。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放牧,务弄牲口,就为了有生之年能够多积攒点钱财,好让娃娃们有个好归宿,能离开山,到有人烟的地方去生活。至于他们,老了、干不动了、命不做主的时候,是要天葬的,一把火,一缕青烟,人生就了结了,剩下的,就看后人的造化了。而,万万没想到,就在他们盘算着自己放牧人生几何的当儿,命运给他们开了一巨大的玩笑,他们要生态搬迁。
  生态移民
  祁连山自然保护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建立的,那时,他们已经生活在乏马沟了。祁连山生态环境问题曝光,自认为是大山和草原的主人的他们是认同的,矿山、煤窑开采,对生态植被的破坏,他们感同身受,整治恢复林草植被,对牧人来说,就是多了一把牲口吃的草,尽管这把草跟他们没关系,但,山里人,一家人。草不是自己的,家园总还是自己的,他们也还是拍手叫好的。只是,自然保护区核心区牧民整体搬迁的事实,他们多少有些难以接受。
  在他们想来,农民是种地的,牧民是放牧的,种地得有耕地,放牧得有草地。虽然,地是国家的,是承包给农牧民使用的,但,保持耕地草地承包经营期限长期不变的政策也是国定的,总不能说收回就收回吧?再说,同样是放牧,在核心区放牧就破坏生态环境,在其它区域放牧就不破坏生态环境了?况且,在保护区核心区放牧并不是他们的错,为啥责任要由他们承担?再说,老牧民,爹娘生下就是放牧的,读书识字少,年轻时都没到山外找食吃,现在,四五十的人了,到山外能干些啥?怎么生活?一句话,吃饭事大,搬不得、迁不得。
  村上、乡上的干部一趟趟来,一遍遍讲解生态移民政策。他们一遍一遍地听,但,谁也不表态,谁也不点头。实在催问的紧了,不论男女,但凡是过来人,就拿乏马沟那些年没电的苦难日子吐苦水,每次都呛得两级干部哑口无声。其实,大道理,他们看电视听新闻,都知道一点,也暗自思谋了许久。祁连山生态环境保护的事牵动着党中央,全国人民都在看,北京城里的官老爷都赶着趟往山沟沟里钻,搬迁怕不是儿戏。细细思想,牧业对生态环境的破坏对牧民自己来说也早已是一个无法回避问题了。各家草原面积是有数的,无法更改。家里生姑娘多的,情况好一些,姑娘大了要嫁人,不带草原,草原多少,都是儿子的;而若是生儿子多的,又蹦跶不到外面去的,情况就糟的多,成家立业就得分草原,一份,两份,三份,如同分蛋糕,人口少的吃大块,人口多的吃小块,而且还得再切割,再分配。草原有了,就是养牲口了。本来,草原载畜能力是有限的,但,有限的羊群牛群是满足不了人的欲望的,毕竟收入最重要,有钱才是硬道理。这样,就出现了超载过牧,导致草原退化。发展下去会是什么样子,晓事的人不敢想,不晓事的懒得想,觉得鸭子过去鹅也会过去的。诚然如此,他们也还是不愿意搬的。人生活在世上,都是有角色的,他们的舞台在山里,草原是演艺场,角色就是放牲口,离开了山,离开了草原,不放牲口,他们或许就是废人一个。干部们说的轻松,政府会培训他们,让他们学技术,他们中连自己名字都写不上的就好几个,学什么呀?学上又到哪里使展去?这些切实的问题,他们确实得好好想,哪能说搬就搬呢!再者,确定生态搬迁的,也不仅仅是他们,还有其它区域的人,也得听听人家的意见,不然,是会遭人唾骂的。
  搬迁
  当时,确定祁连山生态移民的区域在他们乡的有三片,百余口人,情况和他们差不多,是同路人。他们要等一等,要再看一看;那一些人也在等也在看。至于等什么?看什么?可能是相互拿捏好了的,都说心里有数,这个数说出来简单而又憨实,那就是万一不搬了呢?或是搬迁,政府会更好地考虑到了他们的实际困难了呢?所以,大家都需要再等等再看看。不过,很快,他们就在自己家里得到了搬迁的准确答复,并且这个答复是省长亲口对他们说的。
  省长来的时候,省里的、市里的、县里的该来的领导都来了,乏马沟算得上蓬荜生辉。省长拉着他们坐在沙发上,他们一度诚惶诚恐,坐立不安。沙发是客人坐的,领导来了就是领导坐的,哪有领导坐在炕沿上、蹲在小板凳上,自己却坐在沙发上的?再没文化、再土,这点礼貌还是要有的。省长笑了,领导们都笑了。他们一时闹不懂领导们为什么笑,但在他们生产生活踌躇不前的时刻,这种笑大概是友善、温暖的吧,他们便不再拘谨。果然,省长直奔主题,直截了当的问起了他们生产生活方面的情况和难题,他们也就照直说了自己的想法。省长丝毫没有犹豫。省长说,祁连山生是国家生态安全屏障,是我们共同的家园,必须下大力气保护好。对于生态移民,省长深情中肯,省长说,感谢大家为保护生态环境所做的贡献,一定努力让大家的日子越过越好。
  上岗
  头一年的秋季他们开始变卖牛羊,安置新家,拆除旧居,一直到第二年元月底,搬迁才结束,除了两间供巡护歇脚的房屋外,其余建筑全部夷为平地,垦为草地。至此,乏马沟全面进入生态环境恢复治理期。紧接着,他们便参加了生态管护员上岗培训,当上了生态管护员。
  培训是乡政府与肃南县西水林场(甘肃祁连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西水自然保护站,一个单位,当时还未上划)共同举办的,政府明确他们由林场代管,为他们制定了专门的规章制度和工作职责,将他们纳入森林生态资源管护队伍一并管理,还建立了绩效考核机制。一切明了后,他们就算正式上岗了。
  工作的地点是酥油口管护点,是他们自己要求的。他们直言,家虽然迁出了乏马沟,但,心还在乏马沟,魂也还在乏马沟,离不开乏马沟。林场领导明白他们的良苦用心,按他们的意愿做了安排,他们的工作重心就是巡山查林,保护乏马沟区域森林资源安全,同时,服从调派,配合管护站开展森林草原防火宣传、野生动植物调查、有害生物监测防治等常规性工作。当然,还要学习,要写学习笔记,要填巡护工作日志,要有工作人员的样。他们选择性遵从。
  巡护跑腿的事,他们不怕,也正合自己的意。放羊的时候,一天不知要跑多少路,谁也没叫过苦。现在也肯定是一样,莫说一天巡一趟,就是一天跑两趟三趟也没问题。试想,为了生态环境保护,家园都舍弃了,硬着头皮适应新的生活,里面的咸淡酸甜几人能体会的了?怎么会怕跑路!还有,乏马沟禁牧了,就应当是一片净土,绝不能再沦为别人的放牧圈子!搬得时候他们就想到了这个问题。他们是放牧的,知道牧人的心思,哪里有草,牛羊就往哪里赶。如果是那样,他们的搬迁就失去了意义。如此,他们就更不怕跑路了。
  过去,管护站的人隔三岔五到他们家里宣传林业政策法规和护林防火事项,他们乖巧得像小学生,即使是老生常谈,也假装听的津津有味,觉得那是人家得差事,得配合。命运弄人,现在,他们同管护站得人一同到牧民家去宣传林业政策法规和护林防火事项,脸不由的有些骚,既有小偷说法的感觉,又有明知道要说的东西人家都知道,还得一趟趟去说的身不由己的无奈。这,或许真是差事所致。
  文化素质低是他们的瓶颈,好些写不上笔记和工作日志。好在,他们中有一名大学生,能够根据他们的口述记上巡护日志,勉强完成巡护工作任务。

  时间过的很快,自2018年2月份他们走上生态管护员工作岗位,至今已两年半了。两年多来,他们一遍又一遍的前往乏马沟巡查,饿了坐在曾经放牧休息过的地方吃口干粮,渴了喝一口冰雪水,不想走的时候,就躺在草坡上,舒展着四肢,悠闲的晒晒太阳、看看美景、呼吸沁人心脾的花草和松柏香,用心感悟生活,感悟自然的宁静和人类的祥和。
  他们热爱乏马沟,热爱大自然,是新时代祁连山绿水青山的守护者。
  而今,肃南县西水林场(甘肃祁连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西水自然保护站)已经上划祁连山管理局,他们划归地方管理,仍然担负祁连山生态环境保护的重任。相信,随着祁连山国家公园的建设,不只是他们,更多的由牧民衍生而来的生态护林员将为美丽祁连山、美丽中国作出难以磨灭的贡献。
  是以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