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步沙作证(九)——八步沙三代人治沙造林的脚步

来源:中国绿色时报
作者:张华北
 
  ●贺中强 八步沙硬汉
  打井是从1997年秋开始的,古浪地区打井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古代打井是用土法人工打,需要深挖。现代有了机械,但花钱多。八步沙筹集的钱不多,只能土洋结合,先土法人工打到一定深度,再雇机械向下打小井。经过4个月的奋战,井终于打到预定的深度。
  钻井队的费用是不能拖欠的,钻井到了冲井关键时候,资金已经支付殆尽。钻井负责人六亲不认,说再不交齐我们就停机走人了。林场唯一的办法还是把费用分解到各户。于是,6家人无奈之下各显其能:借钱、粜粮、卖鸡、卖粮食种子。凑齐了钱,交付了费用,钻井机又正常运转起来。
  1998年2月,正月初七,人们过完年就来到工地,为抽水做准备。此时需要取开主绳将花管放入小井中。花管是周围有小圆孔的水泥管,放入井的最底部。此时花管已组装好,吊在主绳下端,已放入小井内,露出一段。需要将主绳吊钩上挂花管的铁丝剪断,花管才会完全落入井底。
  井中有两根绳,一根主绳4厘米粗细,下部有3个绳扣;副绳是2厘米多粗细的钢丝绳,用于人下井操作。石银山是打井工地负责人,年轻力壮,上下井不知已多少次。这次下井,他也像轻车熟路般,脱了棉衣棉裤,戴上安全帽、穿上雨靴,脖子上挂上一把哨子。到了井下,借助下部井壁上的电灯泡光亮,他看清大井底下已积满了水,石银山不谙水性,无法下潜操作,只好回到井上,待井水下渗后再操作。
  第二天,估计水已渗下,贺中强自告奋勇下井操作。他坐上副绳绳套慢慢到了井底,下滑到水中吊钩上面,用钳子剪断了绑着的两根铁丝,再剪断第三根。铁丝断开,第四根还没来得及剪时,已坠不住花管重量,自行断开了,花管落进小井里。原来绷紧的主绳没了阻力,带着吊钩从贺中强脚上脱开,顺势与副绳缠在一起,两条钢绳相互缠绕劲头很大,撞开了引绳上的保险扣,向上飞蹿了二三十米才停下,顷刻间又反转拖着人向井底坠下,把贺中强向上拽起,又落下,再拽起,再落下,绳子同时向左又向右来回旋转,主绳反复四五次,劲头减缓才停下。在那一瞬间,贺中强紧紧攥住副绳,几乎晕死过去。四周是坚硬的井壁,脚下是几十米深渊,继续下落只会摔死在井底。贺中强在头晕目眩中无力解脱,心想这回必死无疑了,老婆孩子怎么办?爹爹临终的嘱托还没有完成怎么办?好在主绳是结实的,把他悬空拉住了。
  井上的人看见井架上主绳、副绳不停晃动,知道情况不妙。向下看,黑影忽明忽暗,大声喊叫不见回音,吹哨子下面没有反应。卷扬机师傅轻轻向上动了一下主绳,凭着经验知道主绳和副绳缠绕了,慢慢将两绳向上拉动,直到看到贺中强离井口10多米时,再也拉不动了,需要将两绳分开才能把人救上来。
  井口的郭万刚马上下井查看,他绑上另一副双股棕绳下到井里,一把抱住了贺中强,贺中强已昏死在半空中。郭万刚慢慢把吊钩旋转着松开绳劲,把两绳分开。人们把贺中强救上井。他死里逃生,回到家里,跪在父亲遗像面前大哭,他没有死,也不能死,只要活着就要继续完成父亲的遗愿。
  一场事故,让人们在惊恐里度过了一天。第二天,石银山3次下到井底,揭开了小井子盖,安放电机水泵。打井工程终于竣工。
  水井开闸出水那天,老汉们围在水井前。电闸一合,清澈的水沿着200米的管子从井口处喷涌而出,飞溅在人们脸上、身上。6家人辛苦没有白费,4个多月守在工地,换来这希望的水。那天,林场人在水井旁聚了一顿餐,有鸡、有肉、有酒。那是老汉们最高兴的日子。
  深水井每小时能抽水80立方米。林场有了水,从根本上强化了林场治沙造林的物质基础,经济收入也有了根本转变,转让购置平整土地400亩,架设农电线路一公里,修筑渠道3公里。
  当年,经过平整、深翻、施肥的300亩耕地上种了小麦、玉米和土豆、瓜菜等经济作物,获得丰收。夏收,晒场上小麦堆成了山,玉米地黑油油一片。还是1989年,八步沙治沙造林的成就得到全省全国的肯定,成为治沙造林的典范,石满老汉被评为全国治沙劳动模范。他到兰州参加全国治沙会议时,每个住宿房间里都有一份白兰瓜,那是沙漠中种出的香瓜。老汉手捧着白兰瓜,雪白如玉,香溢满屋,他心里暗暗琢磨,今后八步沙也要种出自己的香瓜。回到八步沙,石满说起白兰瓜,描绘起八步沙的憧憬。但是,两年后,石满老汉被病魔击倒,永远离开了。
  有了水井,除集体耕种的土地外,各家都分了一块地种植经济作物。罗元奎划出一片耕地精耕细作,种上了优良品种西瓜。夏季,他切开最大的瓜让大家品尝,沙瓤,甜如蜜。八步沙的西瓜熟了,人们奔走相告,千百年来人们第一次尝到了自己沙漠里种出的西瓜。八步沙人懂得:没有苦怎么有甜,这甜,甜到了人们的心里。想起石满老汉的白兰瓜,罗老汉快乐地说:“石爷,你看咱八步沙的西瓜成功了,以后想种你那白兰瓜也没问题了!” 八步沙人实现了石满老汉未竟的愿望,用勤劳的双手和虔诚给了石满老汉最好的回报。
  八步沙也有了自己的苗圃基地,种上白榆、沙拐枣、梭梭、沙枣、柠条,各种沙生树苗茁壮生长。树苗除了供林场栽种,年收入能达到10万元。有了水源,土地是肥沃的,玉米亩产能达到750至800公斤,小麦能产400至500公斤。当年,集体收入达到30万元,利润10万元。老汉们信心百倍,3年内就能还清贷款了。
  1999年,国家重启扶持林业政策,林场经济收入又增加了。年底,古浪县出台《林木、林地经营权属改革方案》,一个林业资源有偿流转机制建立起来,实施拍卖林地使用权、划段承包、合资投入、分户承包等,在资金等方面重点扶持治沙专业户和联户治沙组织。这一新机制激发了全县群众,群众承包沙漠治沙掀起热潮,两年间,承包千亩以上的大户有60多家,总承包面积30多万亩。
  国家干武铁路由东向西穿过八步沙林地,八步沙林场获得了一笔补贴。这笔钱真是“及时雨”,解了燃眉之急,2000年还清了全部贷款,还按股分了红。一条走农林牧副多业并举的新路为林场增添了无限活力。2000年秋,治沙造林掀起一个高潮,八步沙大步向沙漠进军。
  在土门,在八步沙,贺中强可是个典型的硬汉。这个1969年出生土生土长的孩子,从小就经历了风沙的狂暴。那时,土门子三天一小风,五日一大风。大风一来,爹妈就说:“黑风来了,赶紧藏屋里,别让黑风刮跑了”,七八岁的时候就跟父亲贺发林去沙漠里玩耍。贺发林13岁有一次又跟老父亲去八步沙,晚上没有回家,就和父亲住进黑洞洞的窝棚里。没有灯,他心里害怕就往老爹怀里钻。第二天说啥也要回家,父亲只好把他送了回去,从此在心灵上就对八步沙没种下好印象。父亲时常十天二十天不回家,母亲让小中强给老爹送些馍馍,他死活不去,母亲只好让他哥哥送。
  贺家一大家子人,仅靠父亲一月几十块钱根本养不了。贺中强初中毕业就不再上学,十七八岁能干动活,去了大哥所在的金昌公司干起了装卸工,每月能挣几十块钱贴补家用。直到回来接替父亲去了八步沙,1989年成了家,再也没有离开。
  管护林区,老汉们把责任看得比什么都重。一年的秋天,贺中强像每天一样,早早起来背上干粮去巡林。下午在一个沙湾下,发现7棵大白杨树消失,地上一溜新木桩。这是谁干的,真是胆大包天!这些树是父亲和几个老汉栽下的,那时他才十二三岁,也来帮着扛树苗、浇水。他顺着偷树人留下的车印到了一户人家,偷树人正卸下树,要做羊圈的栅栏。这是邻村人,平时也常见。贺中强毫不客气:“你拉上树,咱到场部去处理!”那人遇见了黑铁塔样的硬汉,忙从身上掏出50元票子往贺中强手里塞。贺中强根本不吃这套,拉住那人衣袖要去八步沙,又被这家里人挡住了去路。
  贺中强赶紧回场部叫来人,那家人却早已把树木转移藏起来了,反说贺中强血口喷人。对这种无德的恶人看来不惩治不行。老汉们去沙地看现场,贺中强去报案。在派出所,所长听了案情,义愤填膺,表示一定严查彻查,“不能让八步沙人流汗又流泪!”一句话令贺中强热泪盈眶。第二天,贺中强带着民警们来到偷树人家中,偷树人无法狡赖,受到罚款处罚。
  一次偷树案,让全村人都受到教育。各村庄群众也知道了八步沙有一群护林如命的人,植树护林也是为了这一方村庄,为了这一方老百姓。